2007-10-16
王鑫海
wangxinhaipku@yahoo.com [作者主要从事人口、环境与发展及相关法律问题研究工作。1997年取得律师资格证书。扬州大学农学学士(园艺专业),北京大学法学硕士(环境与资源保护法专业),理学博士(环境科学专业)。德国建造师、建筑师与工程师协会(BDB)会员,德国城市规划师、区域规划师与土地规划师协会(SRL)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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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人是中国的犹太人,善经商,勇于走江湖。
李浙江(化名)是典型的浙东生意人,瘦薄耳朵,尖下巴,软而微卷的头发,形如波斯猫,双目如电,颇有东北虎的气概。
李浙江1985年出生于浙江东部沿海A市B县,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哥哥。李浙江是超生的黑人,没有户口。2000年偷渡到德国,被福利院收留,在一家中学读书三年后,在老乡开的饭店帮工两年,2005年盘下一家餐馆,自主创业。他在中国属于三无人员,现在则是有房有车有老婆,不过房子是二十五年分期付款的(购置房产有利于取得永久居留以及入籍),车子是一万欧元买的二手宝马,老婆是挂名的,还有两个“未婚妻”等着迎娶。
李浙江今年才22岁,在这个年龄,许多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刚刚在德国的言语班起步,而李浙江已经在德国扎根,并且开始执行庞大的运人计划。精于算计的浙江人,至少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通过儿童偷渡方法进入欧洲,李浙江仅仅是其中的普通一员。
一般成人偷渡成功后,先要东躲西藏打黑工,等挣够了律师费,设法漂白身份。一旦被抓获,经过漫长的审核程序,很有可能被遣返。而儿童偷渡却没有这些问题,运送者通常把儿童留在市中心,让他们拿一张“请叫警察”的纸牌,不出几分钟就会有警察赶来过问。由于是未成年人,他们没有任何责任,又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很快就会被安排到福利院,同时上学就读,食宿、医疗保险全部由政府付费,每个月还发一些零用钱。过几年,成功拿到合法居留的偷渡儿童就会利用各种机会,帮助家人源源不断地登陆欧洲。偷渡费用大概是每人一万到两万欧元。偷渡儿童的年龄一般在十三、四岁左右,太小长大了很可能不认家人,投资全部泡汤。
为什么浙江人把偷渡当作做生意,而且似乎一直获得高额利润?让我们听听李浙江的故事。
王鑫海:你(为偷渡)花了多少钱?
李浙江:给摆渡的(即蛇头,他们不说“偷渡”,只说“摆渡”、“跑路”或者“出去”,称蛇头为“摆渡人”、“领路的”)的15万(人民币,以下同,如果是欧元、美元特别注明),中介的1万,一共16万。
王鑫海:你们家还挺有钱的。
李浙江:我们家没钱,是我二叔、舅舅给的。
王鑫海:15岁就敢摆渡,你够大胆的。
李浙江:这不算什么,我们村跟我一起摆渡出来的旺财(化名),当时才12岁。
王鑫海:12岁?
李浙江:10岁、11岁的都有,一般是13、14岁跑路,我15岁,算晚的。本来没准备出来,上到初二的时候我们那里搞计划生育达标运动,学生都要交父母的计划生育过关证明,我本来就是没户口的超生黑人,弄不到证明,只好退学了。
王鑫海:不是说交了罚款就可以上户口的吗?
李浙江:上了户口我家就是两个孩子了,我妈当时43岁,还要被拖去结扎的。县里原来规定40岁以下两个孩子的必须结扎,我们乡因为出现过超过40岁还超生的,乡里规定45岁以下两个孩子的必须结扎。
王鑫海:不上户口就不是两个孩子了?
李浙江:我们村长挺好的,每次大检查都帮忙的,上了户口就遮不住了。每年过年我爸都给村长送礼,烟、酒、火腿,大概几百元吧。
王鑫海:43离45也不远了,不过是两年。
李浙江:躲结扎是小事,主要是交不起罚款,也不想交。听说生我的时候罚款五千,当时不交的过后按照新标准罚,2000年的时候大概要罚五万,现在是十几万、几十万。我家里没钱,找人借的话,一听是计划生育罚款,一分钱都不借给你,都劝你出去算了。
王鑫海:那你二叔、舅舅怎么给你16万摆渡费?
李浙江:这是两码事。在我们那儿,你说借钱交计划生育罚款根本没人搭理,借钱上大学人家考虑考虑,借摆渡费出国,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不过利息挺高的,十年期的月息三分,借十万元的话,每月利息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千,十年利息三十六万,连本带利要还四十六万。不过一般出去几年就可以陆续还款,利息就没这么多。
王鑫海:有人出国了赖帐怎么办?
李浙江:我们A市人到哪里都能混饭吃,靠的就是在A市人和浙江人中间的信用,互相帮助,几十年的旧账都不会赖的。象我家邻居,1949年的时候借了五块大洋给朋友买船票去香港,三十年没有音信,改革开放后,有人来找,原来那个出去的朋友已经过世了,在香港讨的老婆生的孩子来找我家邻居,送了好多礼,后来帮助他们一家五口去了香港。一块钱一个,赚大了。
王鑫海:报纸上讲浙江骗子挺多的。
李浙江:这个不好说,我们不骗A市的,浙江的一般也不骗,其他省的看情况,当然,你是江苏人,咱们江浙一家亲。
王鑫海:摆渡费你应该早还清了吧?
李浙江:不用还,出来的时候就说好的,等我搞定居留,就和我堂妹、表妹结婚,帮她们出来,不过现在还没有办,得再过几年,等我现在这个老婆拿到长期居留,离了婚再说。
王鑫海:你结婚了?
李浙江:在那边给客人上菜那个就是我老婆,结婚没几天呢。
王鑫海:刚刚结婚就准备离婚?
李浙江:这个是挂名夫妻,换亲换的。
王鑫海:换亲?在德国还有换亲的?
李浙江:我刚来德国,就通过老乡认识了一个女老乡爱甜(化名),她妹妹当时还在国内。跟她谈好的,她嫁我哥哥,我娶她妹妹,这样都能出国。
王鑫海:这个违法的吧?
李浙江:怎么说呢,找德国人做挂名夫妻搞居留比较容易穿帮,我们这种老乡,虽然挂名,一般在一起工作,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不会有事的。
王鑫海:有没有假戏真做的?
李浙江:当然有啦,我哥哥2000年年底跟爱甜结婚来德国,一见钟情,如胶似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现在还怀了第四胎。我嫂子专职在家带孩子,反正政府有补贴的,不比上班少。我这个老婆肯定是挂名的,第一是没感觉,另外堂妹、表妹都等着跟我结婚办移民呢。
王鑫海:她们也是超生的黑人?
李浙江:不是不是,她们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都是一个孩子。
王鑫海:那她们为什么不走你这条路。
李浙江:女孩子摆渡,父母都舍不得,很少。
王鑫海:你摆渡出来不怕遇到人贩子?
李浙江:不怕,摆渡的不讲信用以后就没有生意了。买卖小孩也没什么用处,你看国内到处有偷小孩子打残废了摆到街上乞讨,在这里,看到就报警,而且上学时间有专门的学警在街上巡逻抓不上学的小孩。
王鑫海:当年摆渡的经过还记得么?
李浙江:怎么不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从学校退学回去,找校会计退了一百八十块七毛的午餐费,回到家里是傍晚五点,七点我爸和中介联系谈妥。第二天去普陀山给观音菩萨烧香,普陀山的观音菩萨最灵验。我们那里有个小孩,出去前给观音菩萨磕头了,他去的是法国,那里有亲戚。我们都是哪里有老乡、亲戚就先在哪里落脚,有个照应。摆渡的把他放在一个教堂门口,刚刚放下就有一个老太太过来,后来被这个老太太收养,读书读到博士,做什么科学家。那个老太太说,她做梦做到上帝告诉她,赐给她一个可爱的东方小孩。我们老家的人都说那肯定是观音菩萨显灵,那个教堂后来法国那边的老乡都叫做“观音教堂”,送到“观音教堂”门口的小孩运气都不错。最近有一对收养我们小老乡的老头老太太非常有钱,有一个什么城市一半的土地是他们家的。我们这里有个厨师是这个小孩的表舅,去法国看过,回来跟我们说光是那吃饭的古董餐具就值很多钱。
从普陀山回家,就忙着挨家挨户看亲戚,我们这种跑路的,十年、二十年回不去是常事,再也不回去的也不少,很多亲戚、特别是长辈算是永别了。本来不用挨家挨户跑,可以摆一个离乡酒,请他们聚会一下,但是我出来的前一年乡政府利用离乡酒聚会罚款,吓得大家不敢搞了。
王鑫海:一起吃个饭怎么会罚款呢?
李浙江:还是计划生育的罚款,那个小孩也是超生的,罚款一直拖着没交。准备摆渡前,家里按照风俗办了离乡酒请亲戚朋友,放一通爆竹,喜庆喜庆,亲友一般都会送一个红包,吃完饭就在堂屋摆一个帐桌收钱,大家都看见的。那个孩子收的红包大概有两万多,可能他家平时得罪人了,有人给乡政府通风报信,说他们家里有很多现金,乡政府一批人冲进来罚款,红包都罚了,连发票都没有,说是应该罚五万,还差一半,等他家交齐了再开发票。这件事之后,再没有公开摆离乡酒的了,听老人们说,离乡酒这个名堂在清朝就有了,现在算是终结了。
我挨家挨户跑,看亲戚,很多长辈抱着我哭,红包一共有一万多,都留给父母了。摆渡的说,路上他们管住、管饭,已经算在摆渡费里了,等到了德国,一分钱没有也饿不着,找到警察就有地方住,有饭吃。看完亲戚就修坟。
王鑫海:修坟?听说都是衣锦还乡修祖坟。
李浙江:衣锦还乡修祖坟是有的,我那个时候是给自己修坟。找个骨灰坛,剪了一点头发,我小时候换牙换下来的牙齿,原先包好挂在房梁上的,那个时候也拿下来放到骨灰坛里。骨灰坛刻上名字,埋到祖坟里,请了和尚道士念经。
王鑫海:这个有什么说法?
李浙江:出去之后怎么样,都是天注定的,万一死在外面,也不用收尸还乡了,万水千山的,不太可能,反正已经办过丧事了。以后同族的人祭祖,捎带可以烧一点纸钱。另外,据说可以蒙阎王爷,摆渡一路有风险,阎王爷派小鬼拿着生死簿勾人,象我们这种办过丧事埋过骨灰坛的,生死簿上已经勾过了,就比较安全了。
王鑫海:你真的信这些说法?
李浙江:当然信啦,你看我店里供着财神、观音、如来佛、太上老君、孔圣人,福禄寿三星、妈祖、关公,每天上供的。这个三层的供奉架子是我特意请人定做的。
你看我脖子上这个玉观音,是在普陀山请的,开光过的,我出来的路上不离身的,有一次走夜路过边境,有狼跟着,我念了几遍观音菩萨,狼就不见了,很灵验的,跟我一起走的人都沾光。
王鑫海:摆渡还要走?
李浙江:我们先坐船,再坐车,大小经过十几个国家,象唐僧取经。一般在一个国家境内都是坐车,过边境的时候分成几个小分队,走路过去。
王鑫海:那你到德国的时候也是走过来的?
李浙江:是走过来的,半夜,从边境那边10公里的地方开始走,过了边境还要走10公里左右到接应的地方。10公里之内一般是边境盘查的敏感区域,坐车走大路很容易被一网打尽,分成几队,都被抓住的可能性比较小。
王鑫海:你们几个人一起走的?
李浙江:七个,外加一个领路的。
王鑫海:那个12岁的旺财也是走过来的?
李浙江:是的,一路上如果没有我帮忙,他够呛。他也是没办法,家里姐弟三个,两个姐姐,他最小,是超生的,他爸是建筑工,出事故残废了,老板跑了没赔到钱,他妈又有病,没钱治,交不起超生罚款,是没有户口的黑人。不出来的话将来不是做打工仔就是混黑社会做烂仔。他两个姐姐,运气好嫁老板,不过不太可能,运气差一点就嫁混黑社会的烂仔,再差就嫁乡下老实巴脚的农民,也有可能去做小姐,虽然能够挣点钱,一旦有什么病,一辈子就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