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朗咸平式的劝进表
目前人民群众心目中朗咸平最大的功德就是“敢说真话”,此话不完全错,朗咸平确实说了一连串真话,“中国国企改革蠹虫肆虐,教育改革成本由穷人负担,医疗改革基本失败,三农问题怵目惊心,弱势群体诉诸司法时又遭遇司法不公等等。”其实你到上访村去随便找个人聊聊,或者听听北京出租车司机的言论,都能听到类似的话。但朗咸平平台高,嗓门大,又是一个“独立学者”,有人包装推广他,声音传得就远了,自然叫好不断。如果听他说这些话以为朗咸平是心忧黎元,感念苍生疾苦,或者以为他真心痛恨腐败而生敌忾之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了一堆苍生疾苦挺痛快,你且慢被感动,朗大学者再往下说就不对味儿了,人民日报现在都不会这么赤裸裸的说肉麻话:“要树立胡温新政”;“要开明专制”;“要严刑竣法”;“政令要出中南海”,他变着法儿其实就说一个意思,中国当前所有问题都是因为专制的不够,集权的不够,领袖权威不够,这是给中国问题开出的最歹毒的药方。稍微了解些历史的人都知道,所有想当皇帝的人都最爱听这种话,这也是郎咸平嗓门这么大的“说真话”,而料想绝无被封杀之虞的不传之秘。
中国老百姓痛恨腐败痛恨了几千年,留美博士郎咸平给出的药方就是这个千年古方,如果专制,集权,严刑峻法真能解决腐败和公民权利的问题,秦始皇或者朱元璋的时代早就建成社会主义了。如果不对这种言论怀有警惕,中国老百姓就像无数次的历史教训一样,很多识别力不高的人常常是被人卖了,还拍巴掌叫好呢。
郎咸平的这些言论整体对照起来,我发现和历史上上劝进表的行径有异曲同工之妙,历史上上劝进表的人多是别有用心,缺乏廉耻的小人,窥测上意,伺机进言,这种劝进表文体格式和郎咸平的言论对照起来看是几乎一摸一样的,明明是寡廉鲜耻的投机非要表现出一番忠肝义胆:
先要渲染一堆车轱辘话,群奸窃命,民不聊生,纲纪荡然,伦常崩丧,氛厉弥昏,宸极失御,登遐丑裔,国家之危,有若缀旒。。。。总之“社会之坏五千年仅见”。
往后就要论证一番,天生蒸人,树之以君,天命未改,历数有归,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齐有无知之祸,而小白为五伯之长;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主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将有以扶其危……总之古往今来历史经验证明中国老百姓不适合搞民主,不树新君,立君威,则天下不宁。
最后的落脚点就图穷匕首见,是以为民请命的姿态大声疾呼,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则万机以乱,要老大俯顺民意,早正大位,立威天下,四海归一。
一般劝进表总要呈上三遍,前两次按礼仪总是要被退回,而且要装模作样一番、逊让一番“何德何能,窃次大位”,劝进的人就要更加奋勇地“说真话”,慷慨激昂,指天划地,“耿直”进言,乃至涕泪横流,通常直到第三次新皇帝才会“勉强”同意,龙袍加身。
这种劝进表其实是顶着“说真话”的名义把自己的廉耻货与帝王家,可以写给曹丕,或者朱棣,或者袁世凯,必得厚赏,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有些担心,听一个跟郎咸平关系不一般密切的人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你知道么,郎咸平被某高官秘密接见了,受到高度赞赏,不日将进中南海讲课,后来他还告诉我,郎咸平要被中纪委特聘为高级顾问云云。
庆幸的是胡哥温哥毕竟知道世界文明的潮流,没有像朗咸平想像的那么低级,压根就没有理会郎咸平紧锣密鼓的高调拍马,这点上我相当欣赏胡温。今年两会上温家宝先生答中外记者问,坦言:“造成腐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权力过于集中,而又得不到有效的制约和督。”胡锦涛先生在耶鲁的演讲也连着提了十几个民主,向世界表白中国领导人的认识“没有民主,就没有现代化”。这些明确的表态简直就是劈面抽朗咸平耳光,想借反腐败的名义来呼吁集权,否定民主进而逢迎上意,可谓不识春秋大义,是认错了主子,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不过郎咸平唾面自干的勇气倒是惊人,硬挺着不认错,还好意思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自己“一直是正确的”,这点上还真让人不得不佩服。
我看朗咸平把廉耻货与帝王家的努力,在台湾没人理,在美国没人理,在香港没人理,在大陆也不会有好结果,除非再奋勇跑到北朝鲜去忽悠,在他有生之年大概是没戏了,也许为一些有钱人卖一卖还大有前途。就这样我相信他也注定是昙花一现式的人物,他对那些金主们的价值也在下降,综合他的学术底蕴,生活状态,品格操守,借用证券业的术语,此人“基本面太差”。
为什么我们要爱护郎咸平
并非一个坏孩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坏事,我至今也认为朗咸平获得2004年《南风窗》“公共利益年度人物奖”是应得的。当国有企业的改制在黑箱中操作,这是涉及转型正义的重大课题,学界几乎万马齐喑的时候,朗咸平的果断出击,挑起这个话题是有很大社会意义的。
很多人看不起朗咸平投机,其实投机是需要很大胆识的,他投机仰融案就失败了,投机顾雏军案就大大赚了一笔,很多地方能看出他有一种敢赌的魄力,即便做个泼皮牛二也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且我一直认为除了道德评判,一个社会需要大量的投机者,这些人能起到鲶鱼效应的作用。
尽管有很多人其实观点见解比朗咸平高明得多,可是或怯懦,或矜持,或沉默,或暧昧,浅言辄止,欲说还休。这时候朗咸平的嗓门显得格外高亢,尽管他的观察和结论很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也依然是有功劳的。
我打个比方,一家人的厨房失火了,可这家人家庭不和睦,大家都在赌气,谁也不吭声,眼看火就要越烧越大,这时一个不相干的闲人跑过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开始满世界大声嚷嚷“这家人卧室起火啦,死了好多人啊,赶快泼汽油来灭火呀!”这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一看确实起火啊,大家开始研究灭火方案了。尽管这时候有人会说:这小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厨房卧室都分不清;泼汽油能灭火么?什么居心?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啊?但别管人家什么居心,客观效果上不能否认凭他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就该给他记一大功。
我一直以为:在一个社会,老百姓已经掌握了基本阅读能力以后,哪怕再混帐的言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对一个社会的有益补充,再“别有用心”的言论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我们的社会没有充分讨论的空间和氛围。说话的人不好好讲道理,大众焦虑到没有聆听的耐心,甚至有的势力根本就不让人说话,或者不让人说某些话。前不久又一个年龄不小的台湾人,看了我的文章,不知怎么找到我,连着给我写了几封长信,批评我否定文革是中了邓小平修正主义路线和一些怀恨毛主席的右派分子的毒;说我这样受片面教育成长起来的大陆年轻一代理解不了文革的伟大情怀和重要意义云云。我一开始还和他讲道理,讲着讲着后来发现实在跟这样一个人讲不通,但我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我真希望这位老兄,能在大陆公开讲讲他的道理,这会激发更多人的思考。我相信即使一种观点绝大多数人认为混账也该有表达的空间,它代表一种思维和认知方式,把它公开展现出来,让社会公开讨论,可以推进我们的社会认识更加深入,拿文革来说,有人讨论,就会有奇谈怪论,但这总比一片沉寂,让年轻一代彻底遗忘要好。多有一些混账的言论,反而会增强一个社会的免疫力,公共理性就是这样被培养起来的。
而且我不喜欢一些学者一提起郎咸平就说他“爱作秀,善于利用媒体”,这种话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每一个知识分子除非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的研究思考有公共价值,否则他都具有公共性的一面,需要有公共姿态的一面,从广义上讲几乎所有人都需要作秀。假如你自信自己的研究思考有公共价值,而你对郎咸平式的人物蛊惑民众又有所忧虑,你为什么不努力表达呢?是担心你自己讲道理讲不过郎咸平么?如果这点自信都没有,你不妨效仿一下从小口吃的古希腊先贤德摩斯蒂尼。
前面我说过,郎咸平话语中常常有片言只语的闪光,他有一段话,尽管他的本意是用来攻击他的仇人“主流经济学家”的,而且这段话从一个呼唤集权的人嘴里说出来非常反讽,但它本身意思是对的:“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是为什么整个社会竟然没有制衡措施,为什么任由错误思维主导经济发展呢?我的结论是由于政府垄断了公共决策,再加上少数专家学者垄断了舆论,在没有全社会的集体参与和集思广益之下,形成了少数人垄断改革路径的选择……”
郎咸平的走红和他所引发的争议,说明了我们社会的一个可喜的进步: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再不能让少数人“摸着石头过河”,决定我们何去何从。有困惑的地方,应该让争论打开我们这个民族的思考之门,用全社会的智慧来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不争论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还需要很多朗咸平。
完稿于:2007年8月中旬
(承孤陋如上,请教于方家,此文不想被许医农老师看到后主动为我校对,挑出不少细到标点符号的错误并谆谆勉励,老编辑风范令人五体投地,惭愧之余,更觉前辈关切之殷荣于华冕,惟有加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