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刑术的文化指向
《檀香刑》所迸射出来的审美特质无疑是极为惨烈的。这种惨烈,与其说是源于作者对各种酷刑的酣畅淋漓的精妙叙述,还不如说是道出了中国传统刑术文化的血淋淋的真实本质。莫言之所以狂热地钟情于对各种刑术进行津津乐道的叙述,固然有他自身对残酷美的特殊爱好和痴迷(他的很多小说都是通过残酷的方式烘托出人性内在的强悍美),但也绝不能忽视中国传统刑术内在的种种近乎荒诞的文化内涵。实质上,正是这些刑术中所包含的种种繁富驳杂的文化内蕴,决定了《檀香刑》所蕴藉的那种深远的悲剧力量。因为这些刑术,已远远超出了法律的惩戒意义,失去了皇权正常发挥的历史作用,沦为统治阶级以生命取乐的重要手段,也成为民众激活贫乏生活的一种特殊庆典。它们所体现出来的真实意图,既是对法律本身的嘲讽和消解,也是对某种人性变异后所产生出来的文化痼疾的尖锐反诘。
小说总共讲述了六次行刑过程,演绎了五种不同的刑术:赵甲受母亲幽灵的引导来到京城,目睹了刽子手处决“舅舅”的场景,此时用的是“斩首”;刽子手余姥姥惩处偷盗国库金银的库丁,用的是“腰斩”;余姥姥和赵甲联手处死太监小虫子,使的是
“阎王闩”;赵甲给戊戌六君子执刑,用的是“斩首”;赵甲给刺杀袁世凯未遂的钱雄飞执刑,用的是“凌迟五百刀”;赵甲告老还乡后再度走上刑场,给孙丙上惊天动地的“檀香刑”。每种刑术,都以追求残忍的极致境界为目标,它的精致、考究、细腻,都是为了在实施过程中最大程度地体现受刑者在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些刑术,作为中国历史上极权统治人性沦丧的一种高度象征,它所隐喻的不只是统治阶级那种近乎疯狂的非人道性、残忍性的专制本质,还折射了中国人在某些方面极为高超的集体智慧。就像女人的裹脚是中国传统男权变异后的产物一样,这些酷刑的发明与创造,同样也是封建权力阶层变态后的自然产物。它以肉体作为政治权力的演练对象,试图验证皇权的无限性,实质上却暴露了这种极权的变异本质。
这些刑术,用赵甲的话说,就是“代表着朝廷的精气神儿。这行当兴隆,朝廷也就昌盛;这行当萧条,朝廷的气数也尽了。”尤其是在“重视祖宗先例胜守重视法律”的大清王朝,“无论是什么样子的陈规陋习,只要是有过先例的,都不能废除,不但不能废除,还要变本加厉。”在这种病态的政治文化背景下,刑术的“繁荣”也就不可避免。它的特点是,回避或者拖延刑术的真正目的,有效地阻止犯人的迅速死亡,由摧残犯人的肉体上升到摧残犯人的精神意志,以人犯在走向死亡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种各非理性的、残忍而乖张的状态作为目的,使刑术从法律意义演变为审美意义——让统治者充分欣赏到施刑过程中的种种惨烈之美。譬如,皇帝在看完太监小虫子被酷刑“阎王闩”折磨而死后,就开金口,吐玉言,十分满足地说到:“还是刑部的刽子手活儿做得地道!有条有理,有板有眼,有松有紧,让朕看了一台好戏”。
将观刑比喻为看戏,这种心态的变化,表明了中国传统刑术已从一个极权淫威的政治符号、一个维持社会机体正常运转的权力代码,而逐渐变成一个统治者自行取乐的病态方式。它在颠覆法律的历史作用的同时,实际上也颠覆了权力的历史作用。因此,莫言在叙述这些刑术时,总是不断地进行蓄势和铺陈,竭尽所能地对每一种刑术进行精到的描绘,尤其是在展示施刑过程的精妙和玄奥时,更是费尽笔墨。这实质上是作者借助反讽的手段,对权力与历史文明进行了全面质疑。
当然,《檀香刑》中最为辉煌的、也是最能体现中国皇权文化变态特征的,还是那种令人发指的檀香刑。这种刑术,依靠一根极简单的檀木棒子,从下到上直穿人体,却可以让人保持数天而不绝命。这种酷刑,不仅以无招胜有招——用一根小木棒来达到很多繁琐的刑具所无法达到的境界,隐射着中国传统文化中某种“道”的境界,还使酷刑成为一种精妙绝伦的审美过程——让统治者可以尽情地领略到某种施恶过程的无限快意。檀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原本是一种高贵气质的象征,是高雅文化的喻体,诚如钱丁所言:“檀木原产深山中,秋来开花血样红。亭亭玉立十八丈,树中丈夫林中雄。都说那檀口轻启美人曲,凤歌燕语啼娇莺。都说那檀郎亲切美姿容,抛果盈车传美名。都说是檀板清越换新声,梨园弟子唱升平。……都说是檀越本是佛家友,乐善好施积阴功……”但是,现在,它却成为一种空前绝空的刑术中的重要道具,成为残酷与阴毒的文化符码。所以钱丁也感到不可思议,并愤愤地骂到:“谁见过檀木橛子把人钉,王朝末日缺德刑。”这种“缺德刑”,无疑暗示了一种文化体系和权力体系的全面崩溃。
刑术文化的全面展示,当然离不开刽子手的高超表演。刽子手的技术高低,不仅关系到刑术在实施过程中的直接效果,还关系到观赏者的审美效果,也关系到权力意志的完美体现,而后者将更直接地影响着刽子手的生存地位和存在价值。因此,赵甲作为刽子手的代表,无疑是小说中的一个核心人物。他不仅是中国传统酷刑的集大成者,而且完全将施刑的过程上升为某种人生的理想境界。小说从一开篇就通过眉娘的自叙道出了他的身份,“他是京城刑部大堂里的首席刽子手,是大清潮的第一快刀、砍人头的高手,是精通历代酷刑、并且有所发明、有所创造的专家。”在眉娘看来,“公爹偶尔上一次街,连咬人的恶狗都缩在墙角,呜呜地怪叫。那些传说更玄了,说俺的公爹用手摸摸街上的大杨树,大杨树一个劲儿地哆嗦,哆嗦得叶子哗哗响。”莫言以先声夺人的方式,首先将一个非同寻常的高级刽子手推到了读者面前。紧接着我们便看到赵甲以“狂言”出场,得意洋洋地表白自己行刑数十年、杀人近千例的辉煌历史。在赵甲的精神人格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刑术文化的发展脉络。一方面,他十分虔诚地接受着恩师余姥姥的点滴教诲,并不断地在实践中反复揣摩、领悟师傅的这些教导。师傅说:“一个优秀的刽子手,站在执行台前,眼睛里就不应该再有活人;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条条的肌肉、一件件的脏器和一根根的骨头。”
“天才的刽子手,如皋陶爷,如张汤爷,是用心用眼切割,而不是用刀、用手”。在师傅的眼里,行刑者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堆纯粹的肉体。而赵甲不但全部领会了这些刑术的精髓,甚至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能够把受刑者的凄厉尖叫看作是高明的乐师制造出的动听音响,他砍头时能感觉到刀人一体,他凌迟时能根据犯人的性别和体质准确地设计下刀的位置、间隔,他能意识到不同肉体的不同质感影响到行刑的完美与否,当檀香棒打进孙丙的身体时,他眼睛笑成一条缝,他听孙丙的尖叫,像听人唱戏。同时,在另一方面,他又积极地调动自己作为一个刽子手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在传统刑术的基础上不断地推陈出新,并有所创造。檀香刑就是他的又一次杰作。为了使自己的这种杰作成为一生的经典,他从制作刑具开始,一直到施刑过程,其考究程度、精致程度、完美程度,完全可视为一种行为艺术,充满了诗意化的至高境界。
但是,赵甲也并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一介愚夫,他虽然有着某种自觉的权力意识(如他行刑时用鸡血涂脸,不用给皇帝下跪;在钱丁差遣他时,他抬出皇太后和皇帝来羞辱钱丁),但他毕竟穿行于官场数十年,对封建皇权的本质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咱家在衙门里混了一辈子,知道海比池深、火比灰热的道理。咱家知道,树高高不过天,人高高不过山,奴才再大也得听主子调遣。”为此他亦步亦趋,为自己的地位与声誉而苦苦钻营,最后终于受到了皇太后和皇上的召见与赏赐,并官封七品。这是一个刽子手所能达到的辉煌人生。连深谙宦海之道的钱丁都觉得不可思议,并向袁大人辩解:“大人,卑职以为,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皇上皇太后万乘之尊,怎么会召见一个刽子手,并且还赏赐了这些贵重物品,因此卑职心存疑惑。”这不是钱丁的幼稚,而是一个腐朽王朝在社会伦理秩序全面坍埸之后所暴露出来的丑陋而乖张的现实。《檀香刑》的重要艺术价值就在于,莫言成功地塑造了赵甲这样一位极为丰实的刽子手形象,在他的精神内质中,蕴藉了巨大的历史文化内蕴。
如果我们承认,文明的终极本质就是为了恢复人类应有的尊严,让生命回到自由、平等与关爱的理性层面上来;如果我们承认,文明的基本方式就是解除精神的重重羁绊,为人类在迈向理想的途中创造一种公正、宽容、和谐的社会生存秩序;如果我们承认,文明绝不是以某种近乎麻木的颠狂形式,来标榜某种极权专制的威慑力量;那么,我们在看到一场场有关酷刑的至高境界时,在看到一场场有关人性的溃败场景时,我们就有理由怀疑,这种文明是否是一种假相?是否是一种外衣?它是否潜藏着另一种更为深层的强权、愚昧和歹毒?读完《檀香刑》,我仿佛看见莫言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传统文化最为幽暗的部位专注良久,且不停地击柱浩叹。在小说中,莫言借助德国总督克罗德的口气,曾经说出了一句极为精辟的话:“中国什么都落后,但是刑罚是最先进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有着特别的天才。让人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才死去,这是中国的艺术,是中国政治的精髓。”这也正是《檀香刑》所要表达的真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