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短篇(作者:看见了)
一、刚才几点了
老杨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了摸,这才想起,手机昨天晚上已经丢了。老杨的一个同事过生日,从饭店到歌房,再吃宵夜,搞不清到底丢在哪儿了。老杨打开电视,屏幕上没有时间显示。墙上的动物钟表一直没有更换电池,不然的话,那只小松鼠应该跳上跳下的。老杨起身小解,洗了把脸,去厨房找出来一瓶纯净水喝。
如果有根黄瓜该多好,老杨想,一个苹果也行。但这怎么可能。从厨房回来,老杨看到他的前妻张燕躺在沙发上。他打开灯。
她眯着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老杨问,语调却是“你怎么又来了。”
张燕跟老杨有许多共同点,爱听歌爱看碟,爱玩爱闹爱交朋友,花钱大手大脚,不喜欢带手表,都属虎等等。高中就有女同学煞有介事地说他两口子,太相像了不是好事情。大学的时候,他在天津,她在沈阳,她去天津的次数比他来沈阳还多。毕业两年,他俩结了婚,生了个丫头,今年上一年级。开始的时候张燕因为老杨不回家跟他吵。后来张燕回家晚了,老杨就跟她吵。老杨对夫妻关系的理解比较自私,丈夫可以出格妻子绝对不可以,只得离了。表面满不在乎,实际当老杨确定老婆在外偷情,人一下子就跨了,可以说彻底崩溃。孩子归他,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分离不开。张燕收拾衣物搬了出去。唉,今后那么多的日子,都将是没有爱情的日子了!老杨不寒而栗,他这才看清自己,哪里是什么潇洒的风流人物,一个误入歧途的家庭生活的忠实信徒而已。他开始领各种女人回家过夜。张燕碰到过就不止两位,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安慰。
“踢球的又把你赶出来了?”老杨说。
“跟他早结束了。”
“噢。”
有个在省队踢过足球的家伙让张燕神魂颠倒,老杨对此一直耿耿于怀,“那是被哪个赶出来的?”
“他,做广告的。”
“做广告的赶你?”
“吵了一架,我自己走的。”
“他没拦?”
“拦不住。我就是想让他哭。”
“哭?谁哭?”
“让他哭一宿。”
老杨已经回到床上。过了一会儿,他说:
“就因为你走了,他会哭?”
“爱信不信,”张燕躺在沙发上,正好跟老杨面对面,“他非常爱我。”
“几点了?”老杨问。
“不知道。”
“你看看。”
“我不带表,你又不是不知道。管几点干什么?睡吧。”
“我想知道。你看看手机。”
“不能开,一开他就打进电话。烦。”
老杨把枕头立起来枕着,这样看着张燕更得劲一些。
“真的假的?”
“打进来他就哭。我想让他哭,可我又不想听他哭。烦。”
老杨坐了起来,“我不信。”
“不相信有人会为我哭?”
“不信。”
老杨下地,张燕坐起来。老杨坐在她旁边。她躺过的地方比被窝还热乎。
张燕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拿着手机。开开机。一堆短信跳出来。
“让我看看,”老杨凑上去。
张燕说,“不出五分钟他准打过来。”
“看一条。”
张燕把手机抱在胸前。这么多年过去了,张燕害羞的样子依旧象个少女。
“看看他都说些什么?”老杨说。
张燕先自己看了一个,忍不住笑了,藏在背后,“不给看。”
老杨黯然。
他从茶几上取了根烟,点上,站起来抽。抽到一半,张燕向他招手。
老杨赶快把烟掐掉走过去,他把耳朵贴近。那个爱的能力仍然很旺盛的幸福男子的嗓子已经哑了:
“呜,你在哪儿?呜,呜,快回来吧。没有你我不能活。呜呜。”
(完)
二、大胆地使用了绿色
她一走进沃尔玛,他就看她。她从干海鲜货架快步移到日用品货架,发现他仍在看她。他的手推车上,载着不多的物品。她突然觉得自己毫无道理,干嘛要躲避一个陌生人呢?
“您是崔女士吧,不认识了吗?”那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我,陈凯。”
上周二在公司,午休时间,同事们打羽毛球,崔丽华不爱运动,又怕晒黑了皮肤,她把吃剩的鱼头放到墙角,没等小猫过来,就上楼回到了办公室。她斜靠在椅子上,打电话、看报,准备眯着眼小憩,门被推开了。
“您好,我,陈凯。”
“陈凯是谁呀?”
她受到了打扰,感到不高兴。
“容我慢慢给您道来。”
这个笑容可掬的家伙是跑供销的,因隔壁供销处暂时无人,就来到财务处打发时间。他不但从她胸牌上得知了她的名字,还准确地把握住了她的个性特点。崔丽华这个人呀,说她表里如一也好,说她单纯也好,浮浅也好,都一样,她一直是她,永远象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软绵绵的。刚才一句“陈凯是谁呀?”,本应尖酸刻薄,可一经她之口,完全改变了力道。她还责备自己不该如此过分,赶紧做了补偿。
“您是来供销处办事的吧。旁边有纸杯,渴了请喝水。”
来人中等身高,长相一般。显著的是他那长期行走江湖所练就的非凡应对能力:只要你接他的话,无论怎样,那都恰好是他想要的,他便报以会心的眼神和爽朗笑声。你不接话也是一样。跟这样的人相处,怎么可能会冷场呢。崔丽华虽然温和,但跟外人打交道比较刻板生硬,不够自然。她十分向往能够跟人无拘无束地说笑交往,可实际就是做不好。正因为她性格古怪,部分想套近乎的男士在做过试探性的尝试之后就偃旗息鼓了,好多都望而却步,有的愤愤然骂她傻逼。因而在跟陈凯先生上床之前,崔丽华女士还从未跟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发生过性交关系。
在宾馆房间的浴缸里(在那里他们做完了第二次),她差点儿把这个隐密的事实脱口而出。
一把小梳子帮助她克制住了。那只是一把宾馆客房寻常见的袖珍梳子,摆放在浴缸的一角。她发现了它,拿过来,给他梳头。
梳子质量较差,划得陈凯直喊疼。
回到床上,推销员向她诉苦。东跑西癫的,不是人干的工作;偶然跳到时局,骂;跳到房价飞涨,庆幸自己下手早。她等着他讲到情感部分。但他绕过去了。他一定结了婚的,有孩子,家庭稳定。他是天津人。应她的要求,他说了两句地道的天津腔。她笑出了声。她从小就觉着天津话最好玩了。
这回美人真的该回去了,陈凯没有再拦她。
他找着了她的内裤,递过去。
“这是上一代人穿的。”
他善意地取笑道。
“我老公么,保守,那样的,他接受不了。”
“你有没有女朋友,长得漂亮些的?”
他给她出主意。
“就说是她送的。你老公一百个能接受。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捎几套吧。”
“下次谁认识你呀。”
崔丽华的好朋友王小剑,公司两大美少妇之一(另一个当然是崔丽华)。王小剑跟几任经理都关系暧昧,外头还挂着N个情人。这些事王小剑对崔丽华并不隐瞒。发生了新情况,她会第一时间主动坦白交待。有次崔丽华的老公出差,王小剑的老公也出差,崔丽华把王小剑叫到自己家里睡,聊天聊到后半夜。王小剑以身说法,讲述不同男人的好处,分析得十分详细,她的听众到后来都忍无可忍了。
“你,那么流氓。”
崔丽华说。
听归听,好朋友归好朋友,崔丽华可从来没有跟王小剑出去玩过、混过。她认为自己跟王小剑不是一类人。再说她爱她的老公。有一回深夜,她激动地把王小剑的事情说给老公听,老公表扬了她,并且慨叹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周一上班,崔丽华没有见到王小剑。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小剑仍然没有来,崔丽华颇感失落。吃过了午饭,同事们打羽毛球。崔丽华到楼下喂猫。公司身后是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丘,生活着好多野猫。这些野猫不怕人,经常三三两两地下山觅食。上个月,区政府的一辆面包车,不小心压死了一只生产不久的母猫。两只小崽儿一路寻来,扑到死猫身上吮奶吃。王小剑看到了这个情景,上楼讲给崔丽华听。崔丽华掉眼泪了。王小剑跟着也掉眼泪了。两位年轻的人妈妈化悲痛为力量,山坡上挖了个深坑,埋葬了猫妈妈,然后找了个托盘,给两只遗孤喂牛奶。小猫可以进食了,再喂饭菜。
“王小剑。”
“崔丽华。”
崔丽华可高兴了,看到王小剑,她心里格外踏实。
“等一下,我回个短讯。”
王小剑说。
崔丽华向她摆手,让王小剑站着别动,她过去。
(完)
[ 本帖最后由 王李 于 2007-8-30 00:1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