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
(本文为1999年1月17日,记者李辉来沪采访作者之谈话记录,收入李辉主编、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出版《世纪叩问》,此次全文发表,题目亦作变动)
一、跳出原有模式与格局
李辉(以下简称"李"):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变化十分迅疾,但是根基却很薄弱。有人认为,中国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大思想家。另外,所说的思想,有两个层面上的东西,像你在不久前的一篇文章中提到的,一个是纯思想层面的东西,一个是面对现实的问题。你对思想史上的问题一直有很浓厚的兴趣并有自己的独到研究,对于这些问题,我希望你能更深入地谈一谈。
朱学勤: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思想界有一种反思的要求,这是非常健康的,而且这种反思能够跳出八十年代党内民主派和党内极左派这种格斗的小格局。以往,再激进的人考虑问题都是“我们要反左,我们不能站在左的立场上”这种思路,能从这种党内政策分歧语言跳出来,我不管你是左还是右的问题,而是考虑包括左和右在内的路径和另外的路径的对比,在八十年代是没有的。九十年代却出现了这样的苗头,这是非常好的。它一开始有两个东西掺在里面。一个是顾准的发现,因为顾准在六十年代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就已经突破了八十年代左跟右的局限了。他考虑的是在整个历史巨变中,中国在260年世界近代史中的位置,考虑它所做的选择对不对,而不是这个选择的内部分歧,哪一边对,哪一边不对。
李:这实际上和张闻天的思考是有区别的,张闻天考虑的是具体社会主义范畴内经济应该怎么做。而顾准则已超越经济范畴。
朱:所以顾准梳理出这二百六十年有两个传统,一个就是英、美的革命传统,引导出宪政民主制和经济上的市场经济。还有一个是法国大革命,经过法国古典主义和俄国十月革命以至中国五四承接上去,这两者中做比较,顾准的发现打开了人的视野,使我们不再局限于意识形态左中右的冲突,这是一条线。还有一条线是海外汉学家的观点传入大陆,如林毓生的《中国意识形态危机》,他把中国左的根源一直追到五四运动中,五四运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盘放弃和改造已经埋下了左的根子。还有余英时,我印象比较深的是1988 年3月他在香港中文大学的讲演《论中国近代史上的激进与保守》,也是追到五四。这种观点跟顾准对整个中国近现代史民主发展路线的选择,有一种同构性,即打破意识形态的左中右方式,跳出来看一百年来中国民主思想选择乃至民族发展路线,这是向上发展,向上寻求突破的方向。
到了九十年代,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知识界掉头向下,而且是放量下跌,出现向下突破寻求支撑的动向。向下突破的标志,就是犬儒思潮盛行,无所作为,萎靡不振。这一向下突破的方向,表面上还在继续上述反思,但骨子里已经变质。如把中国一百年发生的全部左祸归结为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归咎知识分子的激进主义,有些学者追根溯源,不但要追到五四,还有追到辛亥革命,甚至还有追到戊戌变法,说康、梁如果不激进,慈禧不至于举起屠刀,戊戌变法不至于那样结束。这些说法我是不能同意的。反思在中途变质,出现了第二种反思。两种反思叠合在一起,一时鱼目混珠,难以分辨。但有一点很清楚,第一种反思,是从根本上改变过去的意识形态思维,而第二种反思则继承过去的意识形态两分法,只是符号变化,只要是激进的,就贴上一个反面符号,只要是保守的,就贴上一个正面符号。
李:你是说,实际上这种反思运用的方法、态度和思维和原来左中右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
朱:第一种反思是知识界内部的反思,如果我们反思的结果,是认识到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主流话语有偏差,那么这一认识并不意味着整个20世纪的民族苦难,就该由知识分子话语来负担。如要追寻20世纪民族的苦难,则要跨出知识分子观念生活的界限,到更为广阔的历史范围内寻找,如本世纪初苏联对中国的影响、日本侵华战争造成国内政治格局的急剧变动,国民党政权的急剧腐败,以及美国对华政策的失误,等等。第二种反思实际上把这种界限给模糊了。模糊这种界限后,夸大历史上知识分子的责任,就出现一种悖论:当他们反思历史的时候,无限扩大知识分子的作用,但是反过来解释现实生活中的知识分子的作用时,他们又走向了这个逻辑的反面,又在缩小知识分子所起的作用,认为知识分子无所作为,只能听任经济发展,等到经济发展到一定地步,民主自然会来临。经济发展是民主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经济发展的同时,必须配有知识分子的不断抗争和启蒙,民主才能逐步实现。第二种反思的典型提法就是笼而统之地说“告别革命”,告别哪一种革命?如果说要告别过去那种祸国殃民的左倾“革命”,我不会反对,但是如果把知识分子今天必须保持的抗议精神当作革命情绪来告别,这就需要斟酌了。我们再也不能人为地制造革命,这是从第一种反思中能够提出的较健康的结论。但是告别革命不是把在过去一百年里发生的民族苦难说成是知识分子的历史作用,由此再来反对知识分子今天应该承担的责任,这是从第二种反思中得出的“告别革命”,我是不能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