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女人
玛丽娅·奥尔登斯卡娅
A
从前有个女人。她的一切都很好。可是有一天，她回家后发现，厨房的水龙头漏水了。卫生间的水龙头也漏水了。并且厕所里的排污水管也坏了。
于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便与这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琐事妥协，嫁给了一名卫生技术员。
这个卫生技术员确实称得上是位好丈夫。他在家中到处安装了混频器，让那些卫生洁具即便用上一千年，都会像新的一样。然后，他把浴盆换成了具有水流按摩功能的浴盆，安装了黄金的抽水马桶和白银的洗物盆。女人开始感觉生活得很没意思，就和他离了婚。
有一段时间她生活得很好。可是有一天，她回家后发现，所有的灯泡都坏了，保险丝都烧断了，电视也看不了。于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便与这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琐事妥协，嫁给了一名电工。
这个电工确实称得上是位好丈夫。他把家里所有的电线插座和灯泡都更换了，把电视机也修理好了，还在电表上安装了自制的安全保险丝，并且为了预防大面积停电事故，还在阳台上安装了备用发电机。女人开始感觉生活得很没意思，就和他离了婚。
有一段时间她生活得很好。可是有一天，她回家后发现，家里既没有水，也没有电。于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便与这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琐事妥协，努了把劲儿，生下了两个女儿——她们立刻就长大成人。她就让女儿们出嫁：一个嫁给了卫生技术员，另一个嫁给了电工。于是，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生活得很幸福，并且在同一天去世——真有意思，五个人是一起死的。
就这样，自从他们死后，不知为什么我们家既没有了水，也没有了电。
B
从前有个女人。她完全是一个人生活。她一个亲人也没有。她厌倦了孤独一人的日子，便决定领养个孩子。于是很长时间她都拼命地挣钱，然后来到商店，给自己买了一个小男孩儿。那小男孩儿太可爱了，让你的眼睛舍不得离开他一下。顺便插一句，如果你用点劲儿，眼睛也可以离开一会儿，但女人没这样做，而是开始认真教育培养他，教小男孩儿叫妈妈。起初，一切都很好，女人认为，她好像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但是，一天早上，小男孩拒绝喝酸牛奶，变得非常任性，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女人便找到商店修理部，但人家告诉她，孩子的保修期已经过了。她非常伤心，可是她已经与这孩子难舍难离，她不想再买别的小孩子了。
不久，有一天她回到家，小男孩对她说：
“妈妈，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呢？给我买个爸爸吧，妈妈，求你了!”
“爸爸很贵，宝贝儿。也许，我们最好买条小狗吧？”
但是，小男孩不想要小狗。他想要爸爸。于是，女人开始拼命的挣钱。整整一年时间他们都没有吃过冰淇淋，乘公共汽车都是当“兔子”偷偷逃票。就这样，终于有一天，他们来到最最昂贵的商店要买个爸爸。女人想要一个聪明而性感的，而小男孩却想要一个善良而开朗的。他们讨论了好久，最后总算挑好了一个。当打包装的时候，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售货员：
“请问这个爸爸的保修期是多长时间？”
“一昼夜!”售货员自豪地回答。
“怎么——才一昼夜？”女人很生气。“一些大公司许诺保修期可都是两年的呀!”
“您说什么？太太!”售货员摆了摆手说。“您这是选择的最好的型号。要是别的，保修期才6个小时。一昼夜——这可是最长期限了，时间再长谁也不能保证。”
女人忧郁地看着小男孩：
“要不，咱们最好还是买条小狗吧？”
于是，他们给自己买了一条狗。保修期有12年呢。
C
从前有个女人。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事情便是做家务。她从灵魂深处憎恨着自己的妈妈，因为妈妈永远都在提醒她，清洁是健康的保证。
当到了出嫁的年龄，女人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特别富有的丈夫。她希望，自己这下不必再去洗衣服，敲打地毯，擦洗地板，这些都会有仆人来做的。可是，她的丈夫，就像我们生活中常常遇到的，是一位品行端正的守财奴，他甚至连擦地板的破布都舍不得丢掉。
因为失望女人决定重新开始生活，她来到了森林里，变成了一头小母狐狸。很快，她就遇到一头皮毛金黄的公狐狸，她想，现在一切都会好的。但是，当公狐狸发现她不想收拾他们的窝时，感到十分惊讶。
于是她就跑走了。跑呀跑呀，终于，她来到了大海边。她潜入水里，变成了一头章鱼。很快她就嫁给了一头体形庞大的章鱼，她想，这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她的丈夫正好看中了一条不久前沉没的轮船，正准备让年轻的妻子把它好好收拾一下——当然，也就是把那些淹死的人扔出去之类的活计，等等。
由于气愤她从水里子弹似的飞窜出来，变成了一只小鸟，长着宽大的翅膀和结实的尖嘴。她飞到岸边，又飞了一会儿，决定飞到山上去。是的，当然，她在那里遇到了老鹰。等她刚刚以为找到了幸福，老鹰就让她去搭巢。
她又痛苦地张开翅膀，从山顶上向下滑翔，在地面附近她捉了只蝴蝶吃。然后就心里盘算，“我才不想成为一只蝴蝶呢。大概，也不想变成条蛇，它们都会被老鹰吃掉的，”她想。此时，她想起了自己的老鹰，然后是章鱼，狐狸，丈夫……她的心里不平立刻沸腾起来了，于是她高高地飞起来，石头一样坠入火山口，化成了滚烫的岩浆。但是这岩浆在地层深处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一直在沸腾沸腾……终于有一天喷薄而出。
于是庞贝与赫克拉尼姆两座古城被火山埋藏了。
D
从前有个女人。她从来没有孩子。
于莫斯科市
2004.10.17-18译
《钉子》
在家里多好呀!一个人多好呀!一个人绝对孤独地待在家里多好呀!
但是我那宝贝女儿放学回来了，她第一件事便是在我的脊柱上楔了一根钉子。随后丈夫下班回来了，他往那里又楔入了一根钉子。稍晚，我妈从圣彼得堡打来电话，通过电话，她往我的脊柱上依次楔入钉子——替她自己，替我爸爸，替维拉姨妈——最近一次回彼得堡我偷懒儿，没有去看望她——她还替我的那些忽略的亲人们楔入了钉子，这简直太不公平了，太没良心了。
有时晚上我的丈夫心情不错，他喜欢开些玩笑，于是，那些钉子便会像盒子与箱子一般飞向我多灾多难的脊背。有时，偶然会有一根钉子不可避免地飞向女儿，那她会非常自信地校正它，立刻把它转交给我。
我很纳闷，为什么家人们想不到把我放在门口的走廊里呢，那样就可以在我的钉子上挂些自己的衣物什么的……也可以说，是在自己的钉子上搭衣物……简而言之，就是挂衣服。
但是，他们很难想到这一点儿，他们不善于观察。为了不打扰任何人，为了不把钉子弄得咯吱作响，所以我不得不去睡觉。我只能面孔朝上躺着睡觉，因为有些特别长的钉子穿透了胸口，在外面露着。我仰面躺在钉子上面，装作睡着的样子，我的睡姿让人联想到在平整柔软的地毯上初学瑜珈的人。
2004.10.18夜译
《我的饭锅》
人世间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刷锅洗碗。因为这时候可以只刷锅洗碗，别的什么也不需要干，而且不用胡思乱想，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我在刷锅洗碗，它们会变得干干净净，如果十分尽力去做的话，那么生活也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是新的，闪闪放光，好像刚刚出厂。我刷洗碗碟，耍弄盘子和勺子，把自己喜爱的饭锅擦洗得锃明瓦亮，光芒闪烁，这样，滚烫的热水，烧开时就可以在其中发出淙淙的低响。
可是我不喜欢刷洗平底锅，因为它们散发着南瓜味儿。这是我丈夫干的，他吃南瓜，他煮南瓜吃，炒南瓜吃，炖南瓜吃；他把它们榨汁，晾干，当茶饮，每到晚上，当正常的人们都在喝伏特加的时候，他却在嗑南瓜籽，他把皮儿唾到我珍爱的埃及烟灰缸里，这个混蛋!他是个南瓜人：每年夏天都要栽培出巨大的橙黄色的南瓜，他精心护理，好让它们不少于52个，一星期一个。一般来说，他收获的总比想像得多。如果把他的南瓜直接变成马车，那么全世界的灰姑娘可以使用5年。
我的饭锅们也不喜欢南瓜，因为它们把搪瓷都染黄了，而且还散发出不好闻的气味。所以它们都躲着我的丈夫，其中一些藏在了冰箱里，另一些藏在了烤炉里，而其余的见什么装什么，把自己塞得满满的：土豆，通心粉，米面——接着就开始煮，只要别煮南瓜就行。可是，南瓜人却一直在寻找时机，看哪只饭锅疏忽大意，他窥视着，看让哪只饭锅来煮自己那令人厌恶的南瓜。
但是，我的饭锅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商量好了。不久前，我听见他们悄悄地丁当作响，他们在提醒一口平底锅——它个头最大，锅沿要深一些，它几乎就是一只饭锅了，因此不应该再和南瓜胡作非为。你们知道吗，它们成功了!平底锅第一次烧肉块就烧坏了，放得胡椒太多，但后来一切就都顺手了。很快我就完全用不着自己做饭了，只需要刷锅洗碗——饭锅们都快学会做饭了。
《蟑螂》
我的丈夫每天晚上都鼾声震天，所以我就戴着棉花耳塞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睡觉。当鼾声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时，我就用枕头把脑袋捂起来，接着睡自己的。可那些住在丈夫脑袋中的蟑螂忍受不住了，它们都纷纷地爬到外面。它们从嘴巴里，从鼻子眼里，从耳朵眼里爬出来，散落到地板上，就像黑黑的砾石子，遍布所有的房间。有一天，我想到：如果丈夫总是这样故意大声地打呼噜，难道是想让蟑螂们都从他的脑袋里爬出来？也许，他想用这些蟑螂把我杀死？要知道，我心里特别清楚，他一直幻想我早一点儿死掉，好抢走我的饭锅们。
你们看，他的这些蟑螂们，在门下面的缝隙里爬来爬去，它们包围了我的被褥——准备大举进攻。我大喊大叫：“滚蛋，从这里滚开!!”我挥动着拖鞋吓唬它们。但是那些男蟑螂们只是用嘿嘿地冷笑回应我。于是，我就张开嘴，晃动着脑袋，放出自己的蟑螂。也是黑鸦鸦的，也那么大个儿。它们有很多。它们在我的被褥周围筑起一道正方形的屏障，就如同罗马的士兵。触须最长的蟑螂站在队伍最前面，威风凛凛地摆动着触须，就如同听到了口令，我的蟑螂们开始冲锋，冲挤着敌人。于是，男蟑螂们就顶不住了!屁滚尿流地回到门口，钻入缝隙——它们吓坏了，这帮混蛋!
哦，好啦，这下我可以安静地睡觉了。就让丈夫打呼噜吧，即便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也不怕了。我的蟑螂们可以保护我。
于莫斯科
